當家外安置的保護傘收起，那些提早面臨成年的「自立少年」何去何從？在多數人的想像中，兒少安置機構的孩子理應能安穩成長至18歲成年，但現實中，有許多孩子因著種種因素，在未成年的階段就必須獨自面對社會的考驗。
本次專訪特別邀請長期致力於自立少年服務的「中華育幼機構兒童關懷協會（CCSA）」秘書長洪錦芳，以及社工主任洪子芸，透過她們多年陪伴孩子的第一線實務視角，深入探討這群剛步出安置體系的孩子，在結案與自立的十字路口，所遭遇的生存掙扎、身心挑戰與系統性困境。
▲中華育幼機構兒童關懷協會（CCSA）秘書長洪錦芳（圖片來源：中華育幼機構兒童關懷協會官方臉書）
15歲就被迫長大？被體制催熟的自立少年何去何從
近年來，隨著國際兒童權利公約（CRC）的推行，社會福利體系更加倡導「盡快讓孩子回歸原生家庭」的普世價值。然而，這份立意良善的期盼，在實務推動與系統性指標的落實過程中，有時卻也為第一線社工與孩子帶來另一種考驗。社工主任洪子芸點出，當社福系統期望縮短安置期、設定相關定期評估的指標時，有些明明在寄養家庭或機構中適應良好、表現穩定的孩子，可能會因為原生家庭的特殊狀況（例如單親家長經濟不穩、疏忽照顧），或是為了將有限的床位資源留給急需早療的幼童，而面臨必須提早結案的轉折。
這使得部分在國中、高中階段的孩子，尚未具備足夠的社會歷練與經濟基礎，便要在暑假期間轉為「半工半讀」的自立生活。
「我們這兩年觀察到，未滿18歲就需要自立的孩子，人數其實是變多的。」洪子芸坦言。
在政策轉換的過渡期，這些15、16歲的青少年往往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，只能在尚未準備妥當的情況下，被迫提早長大，面對社會的重量。
▲中華育幼機構兒童關懷協會（CCSA）社工主任洪子芸指出，近年未滿18歲就需自立的孩子，人數是變多的（圖片來源：中華育幼機構兒童關懷協會官方臉書）
房租、學費從哪來？沒有傘的孩子，靠剩食拼湊的自立路
當安置的門扉輕掩，自立少年面對的不再是機構裡穩定的三餐，而是極度現實的柴米油鹽與龐大的經濟壓力。秘書長洪錦芳分享了一個令人心疼的近期案例：CCSA培立家園裡一名過往適應較辛苦、但十分努力的孩子小樺（化名），透過書審與口試，小樺好不容易錄取了某大學會計系。儘管終於朝著人生目標邁進，但當他剛滿18歲，便須面臨安置轉換與生活補助改變的現實。搬入自立住宅後，小樺必須自行負擔每個月數千元的房租與押金，還要籌措未來的學雜費、生活費與交通費。為了省錢，小樺平時只能靠騎腳踏車代步，卻在不久前不幸發生嚴重車禍，住進了醫院。
這反映出許多自立少年在成年的瞬間，缺乏足夠的家庭後援，幾乎是一無所有地扛起生活重擔。
▲自立少年面對的不再是機構裡穩定的三餐，而是極度現實的柴米油鹽與龐大的經濟壓力
在沉重的溫飽壓力下，孩子們發展出令人鼻酸的生存之道。洪子芸回憶，有些未成年就出社會自立的孩子，為了省下伙食費，會主動邀請朋友到租屋處聚餐、分攤幾百塊費用，並將大家沒吃完的食材冰起來，靠著這些剩食度過一個月。
更有許多自立少年會去速食店、連鎖超商上大夜班，最大的誘因就是下班後能順理成章帶走「報廢食品」當作隔天的三餐。
社工無奈表示：「我們常常提醒孩子要注意健康，不要三餐都吃超商加工品或一條吐司吃整天，但在一天只有幾百塊生活費的現實面前，能先求吃飽往往比吃得健康更急迫。」
▲不少自立少年會去速食店、連鎖超商上大夜班，最大的誘因就是下班後能順理成章帶走「報廢食品」當作隔天的三餐
揮之不去的心理創傷，正透支少年的明天
自立路上最艱難的，往往不是外在物質的匱乏，而是從小累積的童年逆境經驗所帶來的隱形創傷與健康拉鋸。進入家外安置體系的孩子，多半曾歷經家庭失功能、重度疏忽或不當對待。在成長過程中，這些未被完全撫平的心理創傷，有時會以情緒焦躁、注意力不集中或身心疾患的形式表現出來。而這些過往的創傷記憶，在他們離開機構、獨自面對龐大生活壓力時，往往會轉化為對身心健康的嚴重消耗，甚至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。
洪子芸提到一位曾令團隊心碎的個案：一個在機構長大的男孩，因童年曾經過著有一餐沒一餐、寄人籬下的生活，導致他進入安置體系後，只要看到食物就會拚命塞進肚子裡，深怕下一餐又沒著落，長久下來造成嚴重的肥胖問題。結案自立後，他為了謀生擔任大夜班保全，卻在二十幾歲的大好年紀，因急性心肌梗塞猝死在工作崗位上，讓過去陪伴他的社工們難過得抱頭痛哭。
另一位目前32歲的自立青年，體重高達150公斤，因為體型的關係，連應徵工廠需要穿防塵衣的流水線作業員都屢遭拒絕，求職路走得異常艱辛。
洪錦芳語重心長地指出，許多孩子為了尋求生存的安全感，或是潛意識中渴望獲得外界關注，甚至會在寒冬中刻意穿著單薄的衣物，不顧身體極限。
「當我們無法給孩子最完美的背景或耀眼的學業成績，至少要努力給他們一個健康的身體與心靈，未來才有本錢在社會上長久自立。」
▲過往的創傷記憶，在孩子離開機構、獨自面對龐大生活壓力時，往往會轉化為對身心健康的嚴重消耗
資源重塑與紮根準備，從健康與陪伴長出生命韌性
面對自立少年層出不窮的困境，社會資源的投入方向或許需要更多的細緻評估與觀念翻轉。過去大眾習慣將善意投注在基本生活物資的捐贈上，雖然立意良善，但隨著社福環境的演進，目前許多發展較穩定的安置機構，在日常飲食與基本物資上已有一定程度的保障，有時過度集中的單一物資，甚至可能超出機構孩子們的消化能力。相對地，當孩子離開機構進入缺乏後援的「自立階段」，或是尋求長期穩定的心理諮商、自立宿舍租金補貼時，資源卻往往出現嚴重的斷層。
在就業輔導方面，CCSA的實務經驗也點出了不同於一般學子的盲點。雖然協助孩子探索職涯是很好的出發點，但對於急需賺錢求生的自立少年而言，未滿18歲的就業市場多半是高勞力、排班不穩定的基層工作。他們沒有家庭做後盾，很難有餘裕靜下心來參加「職場探索課程」，而是習慣直接用身體去碰撞社會，在做不下去、換工作的輪迴中反覆流轉。
因此，CCSA近年積極倡議，比起末端的就業媒合，不如將資源往前端推進，協助安置體系引進「創傷知情」的培訓與照護觀念，或是推動「食農與健康教育」。洪錦芳與洪子芸期盼，能讓孩子在機構內相對安穩的時期，就提早建立自我照顧的能力，包含認識身體健康、營養均衡，以及租屋防詐、財務管理等全方位的自立準備。
▲CCSA近年倡議，讓孩子在機構內相對安穩的時期，就提早建立自我照顧的能力，包含認識身體健康、營養均衡、租屋防詐等
「引導他們擁有健康的身心與正確的自我價值，這才是陪伴自立少年走得長遠、真正長出生命韌性的關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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