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傷痛，並不會因為長大就消失。只是走過那些曾經覺得過不去的時刻之後，有一天，你可能會發現，原來那些經歷，也讓自己更懂得怎麼陪另一個人走一段路。
今天接受訪談的周社工，目前在基隆一帶的安置機構工作。很難想像，現在陪伴孩子生活、處理孩子問題的他，自己也曾經是安置機構裡的孩子。國一那年，他進入機構，一住就是六年。後來離院、升學、工作，又因為緣分回到熟悉的地方，從第一線照顧孩子開始，最後成為社工。
回頭看，他沒有把自己的過去藏起來。
反而是那些曾經哭過、孤單過，也曾經做錯決定、被騙過的經驗，慢慢變成了他理解孩子的一種方式。
從失去家庭，到重新找到歸屬
周社工的童年，並不是在一個完整的家庭裡長大。母親在他出生後回到越南，父親則在他國小四年級時離世。後來，他跟著祖父母生活。祖母中風後，祖父一邊照顧祖母，也要張羅家裡其他事情。
直到國小六年級前後，祖父母相繼離開。
原本勉強維繫著他的家，也在那時候突然消失了。
後來，他被安置進了機構。
「我剛到育幼院的時候一直哭，我沒想到我這一生會來到育幼院。」
那時候的他還不明白，眼前這個陌生的地方，會成為自己往後六年的生活。
從哭著進去，到慢慢習慣團體生活，機構裡有社工、有老師，也有一群和自己有相似經歷的孩子。
對當時的他來說，這裡或許不是原本想像中的「家」，卻成了他青春期裡一個重要的落腳處。
而真正讓他後來記得很深的，是離開之後，仍然有人願意繼續陪著他。
求學期間，一名自立社工持續陪伴他，幫忙處理生活上的問題、學費，也協助他找打工。
「社工能幫助一時，但不能幫助我一輩子，還是要靠自己啊。」周社工說。
但對一個剛開始學著獨立生活的年輕人來說，有時候那個「有人可以問」的存在，本身就是很大的力量。
即使離開機構，他知道自己遇到問題時，還有人願意聽他說。
▲周社工童年曾在安置機構住過6年，後來離院、升學、工作，又因緣分回到熟悉的地方，從第一線照顧孩子開始，最後成為社工
離開機構後，才懂孤單最難面對
如果問周社工，離開機構後最難的是什麼？他想了想，答案不是錢。
而是孤單。
上大學住進宿舍後，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受到，原來「回家」對很多人來說，是一件這麼自然的事情。
週末到了，室友一個個收拾東西回家；寒暑假到了，大家有家人可以一起吃飯；過年到了，更不用說。
而他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「大家都是回家，那像我們，我們的家在哪裡？」
這句話聽起來很輕，卻是他離開機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必須面對的事情。
「從有一個地方可以跟大家團圓，到隔一年，你要一個人了，那個感覺失落感真的差很多。」
有時候甚至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。
可能只是生病了。
可能只是心情不好。
也可能只是晚上回到房間，突然發現，別人都有人可以說說話，而自己沒有。
他開始學著跟孤單相處。
同時，也開始學著真正面對「一個人生活」這件事。
包括賺錢、租屋、工作，甚至是那些沒有人會提前告訴你的陷阱。
他自己就曾經被騙過錢。
「賺錢不容易，所以真的要更謹慎。」
這些事情，旁人其實很難全部教會你。
社工可以提醒你，老師可以告訴你，身邊的人也可以勸你小心，但真正遇到的時候，還是得自己判斷。
「一定要你自己去走一趟，踢到鐵板，你才會知道。」
所以他現在回頭看，才更明白，
自立並不是離開機構那一天突然發生的事情。而是一個人開始自己做決定、自己承擔結果，然後慢慢長出生活能力的過程。
▲周社工說，離開機構後最難的不是錢，而是「孤單」，要開始學習真正面對「一個人生活」這件事
走過曾經走過的路，回來陪孩子長大
大學畢業後，周社工走進社會工作。一開始，他又回到了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安置機構。
那時候機構剛好有人力需求，他先從第一線照顧孩子的工作做起。
很奇妙的是，曾經那個需要別人照顧的孩子，後來換了一個身分，開始照顧別的孩子。
▲畢業後，周社工回到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安置機構擔任照顧者，換了一個身分，開始照顧別的孩子
那些孩子遇到的問題，他並不陌生。
有些孩子不想講話，有些孩子情緒來了很難安撫，有些孩子會因為一點小事突然很生氣。
他知道，有時候孩子真正需要的，不一定是一個馬上解決問題的大人，而是一個願意先陪他坐一下、等他慢慢說的人。
也因為自己曾經被陪伴過，他一直記得一件事——「帶的人真的很重要。」
一個大人怎麼看待孩子，孩子其實感覺得到。
所以現在的他，也會提醒自己，不要急著替孩子把所有事情做好。
因為總有一天，孩子要離開這裡。
要自己找工作、自己租房子、自己處理人際關係，也可能會遇到不友善的人，甚至再次做錯決定。
他能做的，是在孩子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，陪他多走一小段。
然後，慢慢把手放開。
這也是他現在對「幫助」這件事的理解。
他不認為資源越多越好。
「總不能一直去補助。如果今天一直補助孩子，讓孩子沒有動力去工作，對孩子的將來也不好。」
比起一直替孩子把生活撐住，他更希望孩子有一天能夠靠自己的能力站穩。
▲比起一直替孩子把生活撐住，周社工更希望，孩子有一天能夠靠自己的能力站穩
而談到社會可以怎麼看待這群孩子時，他的答案反而很簡單。
「我覺得把這些孩子當一般的人，合理地對待就好了。」周社工說。
不是因為他們曾經受過傷，就永遠把他們當成需要被保護的人；也不是因為他們來自安置機構，就必須降低所有標準。
該努力的時候努力，做得好的時候，就和其他人一樣得到肯定。
他也很清楚，這個世界不會永遠溫柔。
所以，比起替孩子把所有風雨擋在外面，他更希望自己能陪他們練習，怎麼走進那個真實的世界。
現在的周社工，仍然每天和孩子相處。
有時候，他看著眼前的孩子，也許會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——那個剛進到機構、哭得很傷心，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的男孩。
只是現在，他已經不是那個站在門口、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孩子了。
他成了站在另一邊的大人。
當孩子遇到問題時，他可以坐下來聽；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時，他可以陪著一起想。
而這一次，他不是被留下的人。
他選擇留下來，陪別人走一段路。
你可能也有興趣...
【自立青年專訪】幼稚園住進育幼院直到自立，20歲地瓜用自律與積蓄穩站腳步—「要好好珍惜有人煮飯的時間」/Baby/ArticleDetail/8908
【專訪CCSA】18歲的成年禮是一無所有？靠「超商報廢」撐起一餐的自立生存戰
/Baby/ArticleDetail/8927
育幼院孩子打工、找工作容易遇到那些困難？｜育幼院大聲公ＥＰ１２０
/Baby/ArticleDetail/8235
為什麼離院、自立後的孩子容易被騙？｜育幼院大聲公ＥＰ１１９
/Baby/ArticleDetail/8152
全台育幼院名單＆最新需求：幫助弱勢孩童，公益捐款、捐贈物資、志工招募
/Baby/ArticleDetail/6175
